【宁静·承】母亲的背影(散文)
裹着小脚的母亲,因为不胖不瘦的得体身材,加之明亮的眼神和“银盘”般的脸,年轻时算得上一个美人。可是,岁月的更替,生活中风霜雨雪的侵蚀,刚过天命之年,她的腰椎便逐渐地由挺直而变得向前弯曲。每每看见她的背影,我就会感到无比的酸楚和心疼。
年龄在三四岁的一段日子,我身上长满了瘙痒且又疼痛的疮疥,尽管母亲耐心地给我清理、擦拭,或者用一些土方子给我治疗,或背着我四处寻医问药,终因医疗条件的限制,没能彻底改变我腥臭、龌龊的小男孩形象。由此,我就变得孤僻、自卑。很少说话,很少哭闹,也懒得动弹,像是一个痴痴呆呆的人。
朦胧地记得,贫困的年代,祖母“逼我”吃月饼时,本已经咽不下去了,我却懒得用语言拒绝,便只能将含着满满的一口月饼,偷偷地跑到外边吐掉。母亲用难以数得清的、不同颜色的布料,七拼八凑地给我缝制了一条棉裤。当试穿的时候,我虽已感觉肚子疼痛,同样因懒得说话,在棉裤穿到身上的那一刻,竟把粪便拉到了裤子里。此时,母亲只是叹了口气,拿着给我脱下来的棉裤,放到冰冷的水盆里清洗起来。望着因怀孕而致身体笨拙的母亲的背影,我真想抱住她,放大悲声地哭一场。
因懒得说话,外面的人就常常称呼我是“小傻子”。由此,回到家里,我就抱着母亲倾诉。母亲抚摸着我长满疥疮的头说:“人家是和你闹着玩的,俺才不傻呢?等长大了,俺好好上学,将来考个状元,看他们还说你不?”随后,母亲又给我讲述了朱买臣打柴读书的故事。并说,朱买臣读书入迷了,人家都说他是个傻子,可后来人家中了个状元,再没人说他傻了。由于经常听母亲讲故事,我就变得开窍了,性格也变得开朗了。
缺吃少穿的年代,我经常看到母亲因艰辛的劳作,而形成的弯曲的背影。黑龙江省的安达市,大约在每年的重阳节前后,就会下雪。而这第一场雪,一整个冬天都不会融化。至于第二场、第三场雪……甚至更多的雪,也仍然不会融化。这样一来,寒冷的大地,就会变得白茫茫的白,滑溜溜的滑。于是,讨饭途中,年轻的母亲——一个出嫁前曾是大家闺秀的母亲,便只能躬着腰,拄着拐杖艰难地前行。当黄昏来临,母亲回到家的那一刻,我就开心地帮着母亲从她的脊背上,取下讨饭用的“面口袋”。从里面装着的诸如玉米饼子、窝窝头、高粱米饭、粘豆包、玉米碴子、小米子,及酸菜等食物中,挑选出最可口的东西,塞进自己的嘴里。每每看到我贪食百家饭的吃相,母亲就会难以自持地流下眼泪,并紧紧地把我拥入怀里……
在黑龙江逃荒四年,一九六八年初,我们一家人又返回了老家。老家人依然视柴草为圣物。沟渠路边,及浅水洼里的蒿草,都被人们如薅鸡毛般地拔除的干干净净,进而把寥廓的大地变得没了生气。一个寒冷的冬天,我跟在母亲身后,仔仔细细地寻觅着长有枯草的地方。大冬天的,毛草根都被人们挖完了,并且树梢上掉落的干树叶和干树枝也被人拣完了,哪来的柴草?突然间,母亲发现了邻村的一片稻茬地。稻茬,虽然烧起来火苗不是很旺,毕竟借助它那微弱的火苗儿,能烙煎饼,能煮饭,也能烧菜。稻茬的质地是软软的、硬硬的,距离地面的高度,又是浅浅的。用铁铲子铲下来真的是不容易。由于稚嫩的小手铲不掉稻茬,我便只能望着母亲的背影,傻呆呆地看着她铲稻茬。意外还是发生了。当母亲铲掉的稻茬将要把粪箕子填满的时候,远处走来了一位老者。他说他是“看湖”的。见我们柔弱的母子二人,他并没有厉声呵斥,而是轻声地劝慰道:“不知什么原因,这几天地里的稻茬不允许剜了,你们还是离开吧。不然的话,被大队领导看见了,粪箕子和剜下来的稻茬是会被没收的。”望着母亲不情愿离开稻田的背影,在幼小的心灵里,我十分不解地想:稻茬除了当柴禾烧,还有什么用啊?为什么不让剜稻茬?没柴禾烧,母亲该怎么做饭啊?
恢复高考以后,我参加了县城补习班的学习。县城离家五十华里,每个星期天我都要回家带煎饼。因学习任务繁重,每次回家,我只能选择在星期天的下午,第二天早晨七点钟之前,还要赶回去上课。因而,在晚饭后,我就要帮着父母亲推磨磨煎饼糊子。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,煎饼糊子磨好了,我回床上睡觉,而母亲则要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,在狭小的厨房里烙煎饼。烙煎饼的铁鏊子,距离地面高度不足二十厘米。烙煎饼要坐在低矮的“爬板凳(矮板凳)”上,使劲向下躬着腰,并经受着烟熏火燎的煎熬才能进行。煎饼烙完了,还要一张一张地叠放整齐、打捆。完成整个劳作过程,常常要熬到后半夜。母亲已年近花甲,见她躬腰淘洗粮食的背影,推磨的背影,及烙煎饼的背影,对我的心灵都是一个震撼。母亲的后背为什么渐渐地弯曲,那是被生活的重负压的。母亲丰满的体型,变得瘦削不堪,也是被生活的重负压的!
为了做手工草纸赚钱,母亲常从陡峭的大水塘底下,颤巍巍地向上挑水;为了卖斗笠衬子,她冒着酷暑,行走在突兀不平的乡间小路上;为了饲养家畜家禽赚钱,她打猪草、卖鸡鸭鹅蛋;为了种地,她拉耩子,割麦子,下水田……这一切,母亲都是为了这个家,同时也是为了我的安心求学,使我将来能有个好归宿。
为了我,母亲操碎了心。因为没能上高中,我在村里参加劳动。母亲忧心地说,身小力薄的,这样下去,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为了给我找对象,母亲无端遭受了人家的言语侮辱。好在这一切都有了转机,我跳出“农门”,也成了家。母亲的担心、屈辱,一切都烟消云散了。
儿子永远是娘的心头肉。我已经参加工作好几年了,单位的生活条件,是远远高于乡下的。常见的好东西,基本上都吃腻了,身体也渐渐地开始发福。可是,每次回家,母亲就望着我说:“你怎么好像又瘦了?是不是没吃好,没睡好?娘给你做饭去。”如果碰到母亲正在吃饭,她便笑着说:“儿子人没长好,就是命好。热汤热水的,正赶趟,娘这就去给你炒鸡蛋。”望着母亲从锅屋(厨房)到堂屋(主屋),踮着小脚、躬着背地来回穿梭,我感到心里热乎乎的。
母亲信奉基督。每次从家里返回单位,她都要站在床前,双手合十地为我祷告。大体意思都是祈求上帝保佑我在外不受屈辱,一切平安。有时我看见母亲为我祷告的背影,就会对她说,我已经成家立业了,且不憨不愣的,您不必过分担心。可母亲却说:“看见你,就觉得怪疼得慌。在俺眼里,你永远都是个小孩子。”
耄耋之年的母亲,腰已经弯曲的令人“惨不忍睹”。那时,因单位不景气,我正在南方离老家四五百公里远的城市打工。好不容易回一趟老家,却两手空空地来到母亲面前。因为见到了我,她用干瘪的双手,紧紧地抓住我,激动得直流眼泪。夕阳西下时,她又拄着拐杖,气喘吁吁地把我送出了家门。我是多么地不舍呀!可是,为了生计,我又不得不忍痛地离开。本打算横下心来,一直地往前走,可我还是忍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。哦!我仿佛看到了伤感的、苍凉的一幅画:秋日里、蓝蓝的天空下,白发苍苍、腰椎弯曲成九十度的老人,正凝神贯注地望着儿子的背影,和天际灿烂的夕阳……或许是命运的安排,怎么也没想到,这竟成了我和母亲的永诀。听家人讲,因为我晚来一步,母亲在弥留之际,一再呼唤我的乳名,直至没了气力,才渐趋停止。她是想我想死的啊!每念及此,我都会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疼。
前天,是母亲一百周岁的生日。在我的记忆里,母亲从来都没有过过生日的啊!夜里,我做了一个梦:我注视着母亲不再弯曲的背影和她面前精致的蛋糕,以及陪伴她的、和融融的一家人。我笑啊,笑啊,竟然从梦中笑醒了。?
半是喜悦
半是悲哀
最难与人言的是慈母的情怀
盼望
果子成熟
成熟了
又怕掉下来